2017年9月8日 星期五

信心銘講錄續(10)

法鼓全集 數位隨身版

信心銘講錄 -- 聖嚴法師著 續(10完)
虛明自然
一切不留,無可記憶。虛明自然,不勞心力。
世間任何事情都如空中鳥跡、鏡中影像。小鳥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,在空中留下了什麼?你站在鏡前看到自己的影子,離開後鏡中又留下了什麼?心也應該如此︰不管發生了任何事,都不該在心中留下痕跡。我們不能否認鳥兒確實飛過,鏡子確實映照過。然而,正因為鳥兒沒有留下痕跡,其他的鳥兒才能自由自在地飛行;正因為你的影像沒留在鏡子裡,其他人才能在鏡中照到各自的影像。如果鳥跡留在空中,那麼天空看起來還會像現在一樣空曠嗎?如果人影留在鏡中,那麼鏡子還能映照嗎?
同樣的,人在修行時,捨不下既有的知識和經驗,那只會增加障礙。比方說,從前在其他老師那裡所學到的任何東西都像鳥跡或鏡影。打禪七時,如果這些東西都留在心中,就無法吸收我所教的,因為這些影跡成了干擾和障礙。在第一天晚上,我就要你們忘掉過去發生的一切─不要把這次禪七中發生的事情和以往的經驗比較。
「無可記憶」並不意味像木石般,其實心依然清清楚楚知道,只是不引發這些記憶來做比較和判斷。仰山慧寂問溈山靈祐︰「百千萬境一時現前,怎麼辦?」溈山說︰「青不是黃,長不是短,諸法各住自位,非干我事。」鳥兒的確飛過,鏡子的確映照過,但與你無關。現象會改變,但心不為所動。這樣也就能夠「虛明自然,不勞心力」了。雖然我們尚未親證到這樣的境地,但是已經知道理應如此,則心中再有任何事相反應出現,都應放下,讓心裡不留東西。
某次禪七有人覺得禪堂太熱了,所以衣服一件件脫,但環顧左右,其他人好像都不在乎熱。最後他忍不住了,就跑來跟我說太熱了,希望准許他到室外透透氣。我說︰「你之所以覺得那麼熱,是因為心想天氣熱,越這樣想,就越覺得熱。如果把心放在方法上,就不會覺得熱了。」他聽了我的話,果然有效。這是由心所生出的煩惱。環境也許會製造一些煩惱,但如果你的心不跟它合作,就不會構成問題。
非思量處,識情難測。
心無一物的境界是不可能解釋的。前幾個晚上我一直在講無心,我︰「師父說的無心到底是什麼?」我說︰「無心就是無心。即使我告訴你,你還是不會知道的。不能用推理或知識去思量它,只能憑藉個人的經驗去體會。」
我十多歲時,有人告訴我說他耳鳴,他的耳朵裡面有聲音在叫。我要他描述,他說就像蟲唧唧的叫,我還是不明瞭那像什麼。到了我四十多歲時,因為過度勞累,也患了耳鳴,自己體驗到了。如果生理上的經驗不容易描述,那麼禪就更難描述了,因為禪超乎了一切日常的經驗。
真如法界,無他無自。
「真如」意謂真正像這個樣子,指的是萬物如其本來,沒有永恆、獨立、不變的存在。有些人以為真如是某種永恆的、能夠把握的東西,其實並沒有這種東西,所謂「真如法界」是空而無我的。許多修行者想要發現自性,把自性和佛性、真如看成是同一件東西。但這暗示了某種存在,以為開悟的結果是煩惱不見了,真如、佛性出現了,好像有個「我」證得了真如佛性,那就大錯了。其實,親證真如時,既無自己,也無他人。
有人對我說︰「我知道我所熟悉的自我是假的,我要找到真正的自我。」我回答說︰「你現在擁有的自我是假的,但是將來找到的真正的自我也是假的。然而,你必須試著去找到它;如果不去找,你還是永遠不知道它是假的。」
要急相應,唯言不二。不二皆同,無不包容。
意思是說︰真如重要的是在於相應的本質,例如佛與眾生相應,眾生與眾生相應,天地萬物皆有相需互動的關係等,能彼此相通則既不是「二」,但又不是「一」,只能稱作「不二」了。例如一男一女相戀而結婚,組成一個家,這是由二而一,但是一夫一妻雙方的個體人格依然有別,這樣的相應關係,我們就叫它「不二」。於是有無不二、自他不二、陰陽不二……用這意義來說明萬法,則萬法皆在「不二」之中。「不二」代表了無心之心,亦即悟後的智慧,因為如果說這裡頭有東西,是錯;說裡頭沒有東西,也錯,所以只要說「不二」就好。
《六祖壇經》說「煩惱即菩提」,但能不能倒過來講「菩提即煩惱」呢?那要看情形而定。「煩惱即菩提」對正在修行的人而言是對的,這樣可以讓他勇於面對煩惱,不討厭煩惱。「菩提即煩惱」對正在修行的人而言則是不對的,因為這樣,他就不會去修行了。但是對已完成修行的人來說卻是對的,因為他已證得根本沒有菩提這樣東西,有的是眾生的煩惱,是因眾生的煩惱而顯現菩提。諸位都是正在修行的人,經過幾天的用功一定特別感到自己的業障深重,成天和煩惱兜圈子,被煩惱重重包圍著,現在有了這個理解之後,就不要再討厭煩惱,只要努力修行就好,離開了煩惱,哪裡去找菩提呢?所以見到煩惱就像見到了菩提,這才是修行的正確態度。
信心不二
十方智者,皆入此宗。宗非促延,一念萬年。
「十方智者」就是普遍的、所有的有智慧的人。佛經裡的智慧稱作般若,與一般人所說的智慧不同。般若分成三種:一種是世間智,一種是世出世間智,一種是出世間智。三者中以世出世間智是最上等的智慧,因此所有的智者都是由這個門入。「宗」可以解釋為目標或終點,即指真如法界。
「宗」就時間而言既不是短,也不是長。如果說是短暫,則淪為「斷見」;如果說是永恆,則淪為「常見」。二者都是邊見、外道之見。佛法在時間上沒有長短的問題,講「無始」,也講「無終」。「無始無終」是不是「常」呢?這很難講。怎麼叫「常」?是永恆嗎?恐怕不是,因為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在變,所以不能說有樣東西是永恆的。說它不永恆嗎?但是「變」這個原則卻是永遠不變的。因此,「一念萬年」也就是指在一個念頭上一直下去。但這是不是「常」呢?
前面說過,在淺定中當然念頭會動,就是到了深定,只要有念在就有動。
因此一般人講「止」、「定」或「我的心不動」,其實沒有這回事,因為這都是相對的,只是自以為不動而已。佛經中說︰只有深定的人才能清楚知道念的生滅現象;禪定的力量越深,感覺越微細,對於自己念頭的動態知道得越清楚。未入定的人,不知道念頭的動況;可是入定之後,定越深,越能感覺到前一層次心動的程度,但對於現在的心並不知道,以為現在的心是定,等更深入一層後,又發現前一層次的動。所以,深定中的人能發現念頭一剎那有六十生滅,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發現的。而且在深定中對念頭的生滅不是「觀察」,而是「知道」,清楚知道前面的定是淺的,念頭也未真正停止。這是世間定的情形。所以,「一念萬年」絕不是普通的定,而是無念。然而「萬年」是否就指一萬年的時間呢?其實,既是「無念」,便無時間,所以用「萬年」來形容沒有時間的限制,也就是處於無念的狀態。無念即無限;一瞬即萬年。因此,這兩句詩有兩種解釋︰一是心不動,一是無心。
世間的定心是動的,但無念可說是出世間的定,應該是阿羅漢的「滅受想定」,或禪宗的無住、無相、無念。阿羅漢的定力達到「無生法忍」,有些經典說相當於初地菩薩,有些說相當於八地菩薩。禪宗不用以上解釋,只要一時有此情況出現也是好的,也是「萬年」。
前面所謂的「宗」不是「永恆」,因為佛法根本不接受永恆不變的現象,但也不是「不永恆」。例如︰「變」和「宗」的關係如何?「變」是現象,「宗」是它的根本,瞭解了沒有永恆的變,就是瞭解了宗。
無在不在,十方目前。
這裡談的依然是「宗」、真如法界。說它在不對,說它不在也不對。真如遍法界,不能說「這」就是真如,因為它並不代表真如,卻又沒有離開真如。「無在不在」講存在不存在,「十方目前」則肯定它的存在,而且它的存在不僅是目前事物的存在,而且十方一切都存在這裡。
「十方三世諸佛於一毫端轉大法輪」也是相同的意思。就義理上來說,好比牽一髮而動全身,如果掌握了目前就能掌握十方。然而,是不是真正如此呢?這得看悟境的深淺;解脫到何種程度,悟境就到何種程度,時空長短大小的自由也就到何種程度。
就原則而言,凡夫也可以說十方就是目前、目前就是十方,但縱使意思懂了,依然是霧中看花;但就經驗、修證而言,開悟,尤其徹悟的人看了這兩句,即明白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極小同大,妄絕境界。極大同小,不見邊表。
「極小同大」、「極大同小」很容易懂,既然「十方」就是「目前」,反之「目前」也就是「十方」了。此時已泯滅了時空、長短、大小的對立,當然也就到達了完全沒有虛妄的真如法界,也再沒有邊緣、表面的限制。
因此有人問︰「成佛之後,這個身究竟在哪裡?」佛有三身─化身、報身、法身。化身佛成佛後還在人間;報身佛是為了度聖位菩薩而出現,因此也有時空的限制;法身佛則不受任何時空的限制,可以大到無限大,也可以小到無限小,因為無我,所以一切眾生就是他,所有地方都有他,凡是明心見性、悟入佛性的人,隨時隨地都能面對佛的法身。
有即是無,無即是有。若不如是,必不須守。
「無」就是無執、無我、無固定形象;「有」則是存在著的一切因緣法、因果法。法身佛就是真如實相、真如法界,也就是禪,它無處不在,只要修行程度到了便會體驗到,所以是「有」,但又不能執著它是「有」。「無」為何是「有」呢?因為「真如」即「法界」,十方三世一切不離真如,所以不能說是「無」。
古代禪宗的祖師們應答弟子所問,有的祖師專門講有,有的禪師專門講無,有的禪師則有時講有,有時講無,因不同的對象與時機而做不同的表達。事實上,不管講有還是講無,都是同樣的東西。
有位法師對我說︰「禪師是瘋子,你說有,他偏說無,你說無,他偏說有。」我就問他︰「那你的看法如何?究竟是有還是無呢?」他說︰「佛說不可說、不可思議。」我說︰「那好了!既然不可說、不可思議,那麼說有、說無不都是執著嗎?」
「若不如是,必不須守」,是敦促修行人,如果不是這種情況的話,那就錯了,一定要把它們放下,如我執、法執、執有、執無、執大、執小、執常、執斷等等。
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但能如是,何慮不畢。
前面大同小、小同大,指的是範圍,此處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,指的是數量,即個別的存在和全部的統一。個別的數量總合起來就叫一切,但實際上沒有離開一。要注意的是「一即一切」、「一切即一」必須兩句並說,不能單獨說「一即一切」或「一切即一」。如果只說「一即一切」,則抓到一就是抓到一切,我抓住甲就是抓住所有的人,我度了甲成佛就是度了所有的人成佛,甲今天得到很好的經驗就是所有的人都得到很好的經驗。這當然是不通的。至於只說「一切即一」,則要所有眾生全部成佛以後,其中之一的眾生才算成佛,那世間就不能有先成佛的眾生了,這也與事實不符。所以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要合起來說才正確。
「但能如是,何慮不畢」,只要能達到上述的程度,還憂慮有做不成的事嗎?禪修也是一樣,只要能達到上面所說的,就已經進入禪的世界了。
信心不二,不二信心。
「信心」就是相信這個心。這個心就是「無心」的那個心。你相信自己這個心和被相信的那個心是同一個東西,而不是把「信」和「心」分成兩個東西。所以〈信心銘〉的意思只有一個心,沒有其他東西,但還是得從信仰的「信」開始。
信仰什麼呢?要相信我們有個平等心、真如的無差別心、或無心的那個心,只要離開了分別心,那信仰的凡夫心就是真如心了。若不從信心開始,則無從著手。必須相信〈信心銘〉所講的每一句話,並照著去做,就能實證到無心的那個心。
言語道斷,非去來今。
到最後根本沒有辦法說了,因為到了「信心不二」的程度便不須用語言來表達,從時間來說也沒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
禪七開始時,我就要求各位不想過去、不想未來,只把注意力擺在當下來用功,可是有沒有現在呢?「現在」這種感覺是心在感覺,心一個個念頭的滑動就叫「現在」。念頭不動,則心不停留在任何一點,當然就沒有現在。當我們的方法不見了、念頭不滑動了,進入了靜止狀態,也就是心無妄念、心不動時,此時就是現在,真正的現在。
因此,這裡可以分為三個層次︰1.我們是在現在用功、用方法修行,把過去、未來放下,只抓住現在,這是有方法的,這時時間在方法上;2.入定後方法不見了,沒有離開現在,可是在感受上沒有現在;3.悟後根本無心,當然沒有現在。
在修行過程中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但徹悟之後沒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在修行過程中需要借助言語,像我們在禪七中用〈信心銘〉來指導禪修,但實證了「信心不二」後根本不需要言語、不需要〈信心銘〉,當然也更不需要註解〈信心銘〉了。
■本書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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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

信心銘講錄(7)



法鼓全集 數位隨身版
信心銘講錄 -- 聖嚴法師著
(6)
繫念乖真,沉惛不好。
如果心有所攀緣、執著,那一定是悖離了佛道、悖離了自然、悖離了真。今天早上我問諸位的心在用什麼工夫?只要還有方法,那一定是在虛妄中。方法固然是假、是虛妄,問題是你不用方法時心中是不是就沒有東西了呢?昏沉是頭腦中沒有想到東西,此處的「沉昏」指的是重的昏沉。用方法雖然不對,然而昏沉更加錯誤。在不昏沉又不用方法時,假如心中能不攀緣,此時便與真無異。
然而,心不攀緣此話怎講?就是心中沒有任何念頭,遇事卻很清楚明白。如果一個人到了真的程度,見到每個人、遇到每件事、聽到每句話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,因為以他的立場來講這些東西都不存在。他見到的真一定不是我們見到的現象,所以能在人多時不厭離,獨處時不寂寞。
由於處於真的人面對的是眾生,所以他還是以眾生看到的世界來反應這個世界,與腦袋裡一片空白完全不同。因此,無念、不繫念並不是腦袋裡一片空白,那就類似昏沉,與真不相應了。所以諸位不要以為自己沒有念頭就到了真的境地,否則在休息時不想任何東西,豈不是開悟了?
這裡所講的自然、逍遙、不攀緣都是很舒服的事。但是如果這麼一說你們就不要用功,什麼方法都丟掉,那絕不可以!就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不攀緣,所以要用方法來使攀緣的心縮小,集中在一個方法上,漸漸到能不攀緣為止,也就是用方法使心由攀緣到不攀緣。我們的方法是將散心變成集中心,再由集中心進入統一心後,就可以把方法丟掉。若使用方法時心中察覺到一面用方法,一面尚有雜念出現,此時正處於要把散亂心轉變為集中心的階段,尚未到達一心。如果到後來方法用不上了,丟掉了,心中任何念頭也沒有了,此時可以給自己另一個方法,就是破這一個念頭、破這一心。因為這個心本身還是繫念,還是有念在,要把這個一念都丟掉,一定得再用方法。所以我勸大家要慢慢將心集中起來,最後連方法都不見了五分鐘、十分鐘之後,才可用參話頭的方法起疑情,疑情起了以後要保持住,才有可能破疑情。
說到這裡諸位已經知道︰遇到任何失敗都是自然的,要繼續不斷努力;遇到困難時,要用逍遙心來處理;遇到雜念時,要放掉、順其自然;但是如果要到達真正的不繫念、不攀緣,還是得很努力去攀緣─努力用你的方法。好比織毛線衣,一定要一針針連起來,漏掉一針都不行。用方法時也一樣,前一念與後一念之間要綿綿密密,不要讓任何雜念進去。
勿惡六塵
不好勞神,何用疎親。
〈信心銘〉第一句就說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」意思是悟道並不難,只怕人心中有許多的取捨。三祖的用意就是要我們修行時不要太計較、執著,一計較、執著,就離開了修行的正道。
昨天有人問我︰「既然修行不能成佛,為什麼要修行?」從釋迦牟尼佛以來,就說修行不能成佛,六祖惠能尤其這麼說,一直到現在的禪宗沒有不這麼說的。因此,「不好勞神」的意思就是不要向外追求,不要到處去找開悟、找佛道。佛道不在外,原本就現成,何必辛苦尋覓?對凡夫來說,發現有煩惱而要把煩惱丟掉(好像煩惱存在於自己身上),相信有佛性而希望把佛性找到(好像佛性不在自己身上),這樣一面要向內去掉煩惱,一面要向外求佛,實在很辛苦。
俗話說︰「平時不燒香,臨時抱佛腳。」這種心態就是害怕死後要下地獄,趕忙求佛帶他到淨土,這些所怕所求都是心外之事。其實我們心中有天堂也有地獄,有佛也有餓鬼。如果我們貪心,希望能得到佛的救濟往生淨土,其實這種貪心就使我們不能往生淨土。認為抱住佛腳就可往生淨土,那就像天方夜譚裡的神話一樣,因為如果佛可以被你一把抱住的話,那是什麼佛啊?究竟的淨土沒有一定的地方,真正的佛陀沒有形象,想開悟絕不可用貪心向外追求,也不可厭惡任何東西。既然沒有什麼厭惡的,也沒有喜歡、追求的,豈不舒服、自在,還有什麼事呢?
這裡所說的「親」指的是喜歡,「疎」指的是不喜歡。喜歡的東西就貪求,不喜歡的東西就想盡辦法擺脫,其中還涉及「時間」的因素─好的情況希望能繼續得到,壞的情況希望不再發生。有時我看到人打坐沉穩得像石頭一樣,很久都不動,就會用香板把他打起來。在臺灣一次禪七中,有個人連續幾次一坐就是幾支香都不起來,上午如此,下午如此,晚上還是如此。到了晚上我就用香板打他起來,最初幾下他沒有反應,繼續打坐,我就再打,他看看我,依然沒有反應,我看他還是坐得好好的,就又去打他,這次他終於站起來對我說︰「師父,我坐得那麼好,你為什麼要打我?」禪的修行教我們不執著,如果因為坐得好就一直坐下去,每次如此就沒有進步,得到的也不是禪宗的定。這種人坐在那裡感覺很舒服、很享受,並且執著於這種舒服、享受,所以我把它打掉。
欲趣一乘,勿惡六塵
「一乘」就是最高的道理,也就是佛道。悟到佛道與成佛不同,一個是見性,一個是成道。有人不知道海水是什麼味道,只要喝一點就知道了,但是知道海水的味道並不代表自己就變成海水。開悟與成佛的關係也是如此︰見性、開悟等於嚐到一點海水,成佛則是變成海水。
「六塵」指的是現實的環境。這兩句詩的意思是︰若想達到佛道,就不要厭惡現實的環境。一般人容易受環境的影響,一有什麼動靜就會擾亂他。在紐約市區打禪七,剛開始時,馬路上一輛輛車子過去聽得很清楚,心裡感到厭惡,樓上有人走動,鄰近有小孩嬉戲哭鬧的聲音,也很厭惡,可以說沒有一樣不厭惡的,原因是受到了干擾。過了三天後,才漸漸聽不到車聲、兒童哭鬧等噪音了。
我在大覺寺時,認識一個獨自到山中修行的人,住在暑假供人上山遊憩的小木屋裡。他先住在馬路邊,開車出去購物比較方便。但是馬路邊車子太多、太吵了,於是他就往裡一搬再搬,結果車聲是聽不到了,不過鳥聲卻太大了,只好放棄山中獨修。後來他問我︰「師父,你是怎麼修行的?」我回答說︰「我也有厭煩的時候,如果鳥叫的時候把耳朵塞起來,果然就聽不到鳥聲,卻聽到自己的心砰然作響,結果仍舊不能修行。所以,不要理會環境裡的任何東西,一心專注於方法上。」打坐時要有這樣的心理,即使房子失火、飛機失事栽到我們頭上,都不要理它,要達到這種程度才行。有人會問︰「如果真的失火了,那怎麼辦?」現在你已經擔心失火,打坐怎麼能成功?所以,打坐的人要不受環境的任何影響。
有一次打禪七,某人的衣服每次甩起來都會甩到鄰座的人,鄰座的人前三天一直想換位子,但又怕師父責怪。第三天以後,他心裡就想︰「本來就是在修行嘛!他衣服一甩起來就表示他要打坐了,他要打坐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以這種不受環境影響的心態修行,不管是念佛、打坐等方法,都可以有很好的成果。
智者無為
六塵不惡,還同正覺。
「六塵」指的是我們的環境。修行人對環境既不貪愛,也不厭離。享受環境時不會想到修行,厭惡環境時雖然修行但不能得力。我們的環境有大、有中、有小。就佛法而言,環境就是心、身、世界,一個比一個大。進入禪堂的第一天我就告訴各位︰要忘記禪堂以外所有的事情,不打電話、不接電話、不要想過去和未來。如果你對禪堂以外的大環境,例如金錢、男女朋友、事業等等或喜或惡,念念不忘,都不能來打禪七。曾經有人下個星期要結婚,想趁機來打禪七,我沒讓他來;也有人剛結婚就要來打禪七,我也沒讓他來;有兩人是在女朋友變心後要參加禪七,我只准了一位參加─被拒絕的那位覺得他對女友既愛也恨,獲准參加的那位則認為世界本來就如此,女友現在不走,死後也會走,所以難過歸難過,卻沒有太大的執著。有的人賠了很多錢,在失望、痛苦中想利用參加禪七來使心情平靜,我則勸他們每天用點時間打坐,不必來參加禪七,因為對外在環境若有強烈的愛與恨,都是很大的障礙執著,所以不能來修行。
因此,到了我們這裡之後,應該要忘掉外邊的世界。那麼禪堂內的事呢?特別是第一次參加或第一次到新地方打禪七的人,很可能有種新鮮感,希望看一看別人在做些什麼。如果注意這些事情,你還能修行嗎?有的人則對師父的話很執著,對師父的人也很執著,老是在想師父的話、注意師父的動作。我經常聽人這麼說︰「師父,我現在沒有什麼其他的妄想,都是打師父的妄想。師父講了那麼多的話,它自然而然就出現了。」這已經是到了禪堂裡的一些話,但仍是身外話。
再往裡縮小到身體,一般有兩種可能:一種是不舒服,一種是舒服,要把身體忘掉還真不簡單。因此,打坐時我們老是放不下自己的身體,不是腿痛、背痛、頭痛、這兒痠、那兒癢,就是疲倦或昏沉;另一種則是坐得很舒服,不願起身。其實,如果坐得舒服的話,不要沉迷其中;坐得痛苦的話,就把身體當作死了,這樣才能更進步到心中去。例如有人感冒了,但他認為沒什麼好擔心的,難過痛苦管他去,坐在那裡學石頭、學死人,這樣他的感冒很快就會好,生出一身大汗之後,我保證問題全部解決。但要有決心,不怕死、不怕痛才行。
再往內說到我們的心。心的環境一個是指方法,一個是指妄想,都與六塵(環境)有關。《圓覺經》說︰「六塵緣影,為自心相。」意思是說,環境的影子就是我們的心,心的活動就是環境的影子,要把它丟掉後才是「還同正覺」─妄想、妄心沒有了,那就是正覺的心、佛的智慧,也就是開悟。

上面講的三個層次的環境,其實只有六塵,六塵之外沒有東西,連心也不過是六塵的影子,所以六塵丟掉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剛才講的有三種環境,分為四個等級︰禪堂以外的世界、禪堂以內的世界、我們的身體、我們的心。現在你能丟掉幾層?丟到哪裡去?知道了這個層次之後,就注意盡量往裡面縮小,直到最後把自己心中的影子也擺下來。目前至少方法不能擺下來,其他的通通要擺脫。我說過,要先把自己和外面的環境孤立起來,再把自己的身體孤立,進一步把心孤立,最後連心也沒有了。
智者無為,愚人自縛
開悟的人無事可做,只有愚蠢的人無事找事,一心掛念著要解脫,結果反而把自己綁得更緊。用什麼把自己綁起來呢?希望能從危險而到安全,從不自由而到解脫,從有病而到健康,這些都是愚人自縛的例子。「諸行無常」,世間本來就沒有真正安穩的地方,所以修行人首先就不要想到自身的安危,在山中沒有人的地方修行,很可能有毒蛇野獸,隨時有生命的威脅,但修行的人就不應該害怕,否則就不可能待在山裡;打禪七時要抱著大死一番的心情,若顧慮到安全問題最好就不要參加。其次談到自由,美國應該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國度了,但是有很多東方人到美國以後卻有很多牢騷,說美國不平等、不自由,美國的社會是有很多不平等、不自由的地方,所以一直到現在還有種種的運動。我曾對這種人說︰「你還沒到天堂,到了天堂只怕你連上帝都要跟他要公平,在美國還能抱怨這麼多,那上了天堂、往生極樂世界之後,抱怨一樣多。」所以一個修行人只要不為自己希求什麼、抱怨什麼,就能得到自由。愚癡的人就是要這、要那,希望能讓自己得到保障,結果卻全成了他的負擔、業障。修行人不求這、不求那,日子過得逍遙自在,那才是有智慧的人。
因此,我經常勸告參加禪七的人,不要盼望帶什麼東西回去,反而是要多丟一些東西下來,心中的東西丟下來越多,執著越少,禪七的成就也就越好。東西學到了、用了之後,就已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可以馬上丟掉;沒有用的東西不要帶走,否則徒增負擔、困擾。
法無異法
法無異法,妄自愛著。
沒有相對的東西叫作「法」。若說「有」便與「無」相對,若說「好」便與「壞」相對。西方的哲學、宗教都講求從這個追求到那個,從好的看壞的,從壞的看好的,從有限追求到無限,這些都是有問題的。佛法不講相對,也不講絕對,就是教人既不執著也不否定,因此說「法無異法」。
就修行而言,如果說「我是他,他是我」,那就錯了。為什麼?就一般宗教或哲學而言,到這種說法已經不易理解,而從禪與佛法來講依然是錯的,因為還有個東西在那裡。所以修行是從散亂心到集中心,由集中心變成統一心。統一先是自己身心的統一,再是內外的統一,然後只有前念與後念的統一心。最後連統一心也放下時,即是無心的悟境。
一些人有了身心統一的經驗,因已沒有身心的對立,便以為是放下了一切負擔的悟境,其實還早。有了內外統一的經驗之後,便覺得很不容易了,在他的經驗裡─「山河大地就是我,我就是山河大地」,這種境界只是化個人的小我成為全體的大我,尚不是無我,這種人並沒有解脫,煩惱隨時仍會產生。內外統一的下一步即是心念的統一,即停在一個念頭上,沒有前後念,此時既無內外,亦無身心,但這還不是禪宗的悟境。
「法無異法」就是教人不要心外求法,也不要心內求法,因為心外、心內都沒有法,有法就有執著。因為有一也就一定有異。許多人認為要見性成佛,佛性在我們裡面,那是錯的!如果說有個佛性在那個地方,那一定是沒有見到佛性。
很多人認為開悟後一定會見到什麼。我可以告訴大家,開悟後什麼也沒見到;如果有所見,那一定有問題!佛性本是空性,怎能見得到?不執著、不追求,才能體驗空性,而開悟就是體驗空性。若有所執著,又怎麼體驗空性呢?《金剛經》裡說「無法相,亦無非法相」,要我們不要執法相、非法相,因為執有執無都錯。當然,在未修行前或開始修行時說「我有佛性,可以成佛」是對的,但在修行時就不要執著有或無了。
將心用心,豈非大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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